阿拉巴馬大學創校於十九世紀,有Tuscaloosa、Birmingham,和Huntsville三個校區,目前位於Birmingham的校區已經於數年前獨立。
我就讀的主校區Tuscaloosa唸作「塔斯卡魯撒」,意思是印地安語的「黑武士」;由於中文音譯的原名很像繞口令,所以一般華人教授和留學生簡稱之為「塔城」。
颶風和室友
室友愛蜜莉
美國開學得早,去年八月十七日,趕在暑假結束前一週,我搬入了阿拉巴馬大學的宿舍Rose Towers。我在check in時打聽到室友有兩位,分別是來自泰國曼谷的瑪莎,和美國科羅拉多州的愛蜜莉。趁著室友們還沒現身,我向學姊借了巨無霸吸塵器,希望能在乾淨的環境中和她們共度一年。
瑪莎在攻讀碩士學位,是個客氣的小姊姊,為了表現善意,我用泰文寫了好幾張海報貼在牆上,可惜她住宿沒多久就和男友同居去了,我們只有偶爾會在校園裡碰面。
愛蜜莉年紀小我一歲,是第二次讀大一。Well,在我的想像當中,美國室友通常很熱情活潑,一見面就給我來個擁抱;她還會常常找我聊天,練習英語會話,使我快速融入異國生活。
不過,俗話說的好:「幻滅是成長的開始。」
往往我中午回宿舍炒菜吃飯時,愛蜜莉還沒醒;直到下午放學後,她才剛起床化妝,或者窩在沙發上喝啤酒、看娛樂新聞,專心一意地培養沙發馬鈴薯(Couch Potato)。根據我的實驗顯示,除非聊天的話題是酒精或者八卦,否則愛蜜莉不會有任何反應。
美國各個州雖然有不同的法律條文,但是一致規定未滿二十一歲不得飲酒,若被警察抓到,要到法庭受審,還要罰台幣上萬元的鉅款。即使在台灣年滿十八歲就能合法喝酒,我也決定入鄉隨俗,百分之百滴酒不沾,甚至不敢煮薄根地紅酒燴牛膝、白酒香煎法式鰩魚,或燒酒雞。
開玩笑,誰想跟自己的荷包過不去呀!若是因此而被遣返回國,那不就丟臉丟到家了嗎?但是偏偏就有些學生會拿假證件去買酒回宿舍狂飲,或者手持兄姐的證件上酒吧買醉。
自從愛蜜莉認識新朋友以來,每天晚上都有一群男學生帶酒來找她。因為酒吧的消費額度高,又常常有警察臨檢,所以大家決定在我們房裡喝酒。十幾個人邊喝邊鬧到半夜,就算把臥房的門關上,聲音還是從門縫裡鑽入,就算重聽的人也會被吵得無法入眠。
聽說過「睡眠記憶法」吧?
隔著薄門在客廳笑鬧的人們,對我而言宛如「全自動睡眠學習機」般,一遍遍地播放美式生活會話,而且音量永遠調到最大。相信我,許多你從台灣的英文課本上找不到的單字和俚語,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我學會的,而且保證終生難忘!
某天晚上,眾人喝到一半時,突然拎著酒瓶堵在書房門口,一人一句帶著髒字,劈頭就問:「XX(消音),你為什麼從來不和大家一起喝酒,寧可縮在書房寫作業?難不成是瞧不起人?XXXXX…(以下全部消音)。」
天可憐見,我來美國的目的正是讀書,而非坐檯陪酒;學習文化,不是風化!為了把小事化無,我盡量以和緩的語氣,解釋自己每隔兩天就要小考,不讀書會被當掉;再說我這窮書生沒錢支付酒精費,也不可能負擔得起罰款。以上理由,完全與種族歧視沾不上邊。
不過,喝得滿臉通紅的小胖馬修,愈罵愈起勁,若不是我手邊沒有足夠的白紙,幾乎可以現場編成厚厚一本《美語三字經大全》。只見他因為喝醉酒、視茫茫,弄錯對象,指著我左方數吋遠的電腦厲聲開罵,真可謂古書所云「指桑罵槐」是也。
颶風伊凡住宿一個月左右,我吃苦耐勞的阿信精神已經被消磨殆盡,填妥了更換房間的申請表,正打算送到辦公室。天有不測風雲,我來美國後的第一場颶風席捲而至阿拉巴馬州,校方突然緊急廣播宣佈停課三天,要大家盡量減少外出,以躲避強風侵襲。
美國南方每年總要吹幾次颶風,對我而言,就像台灣夏季多颱風一樣,早已是見怪不怪;不過,這一次的颶風和古代的暴君伊凡同名,威力強大,隨時可能引發龍捲風,還是乖乖躲在堅固的建築裡,小心為妙。
這是我頭一次討厭放假。颶風假三天,加上週休二日兩天,總共有整整五天的連續假日,不知道室友會不會日日笙歌?光用想的就讓我頭皮發麻!
果然不出所料,趁著颶風伊凡作威作福之前,愛蜜莉的朋友們搬來幾箱啤酒和威士忌,打算開個嘉年華會。這下可好,全校五個圖書館都關閉,我也不好意思住在教授家避難,所以這幾天大概都得在噪音當中度過了。
好險許多朋友伸出援手,知道我每週一都有兩到三科小考,便讓我輪流到她們的書房讀書。我當下感動得邊背書,邊用庫存的寶貴原料,趁著停電之前烘焙了數個手工蛋糕以回報。
某晚我回到房間準備就寢時,發現室內安靜無聲、一片漆黑,正暗自竊喜今天終於可以睡個好覺時,突然有個黑影閃身而過。我當場驚聲尖叫,趕忙開燈,才認出是愛蜜莉的男性朋友之一。
原來愛蜜莉對於讀書沒興趣,決定二度休學,因而和父母鬧得有點僵,於是灌酒麻醉自己,整晚又哭又笑、又吐又叫,大家忙把她扛到臥室之後,就轉移陣地到別處狂歡。
那晚,外頭的風雨聲勢停歇不少,可是房裡倒是來了場大災難,像是剛剛有場龍捲風在屋裡橫行過。我得跨過滿地酒瓶和垃圾,以及被推落一地的雜物才能前進,衝到浴室把蓮蓬頭關緊,以免鬧水災。手裡拿的垃圾袋很快就裝滿了,但是總感覺地板上的垃圾仍然比袋裡的多,永遠整理不完。真應該建議氣象局把颶風的名字改成愛蜜莉才對。
隔天清晨颶風伊凡轉向離開阿拉巴馬州,而愛蜜莉則在我拼命擦地板的時候,拖著行李箱飛回科羅拉多州。我用整整七天的時間才把室內回覆原狀,以免日後退房時被校方罰款。
你猜怎麼著?
愛蜜莉離開後,某天我翻著書本,竟然查到愛蜜莉這名字由古拉丁語Aemilius而來,涵義為敵人。
菜鳥和火雞
菜鳥老師教課去
平時我就和幾位美國學生維持「交換語言」的活動,傍晚沒課時,我們喜歡坐在Grogas圖書館前的廣場上談天,他們教我講帶有南方口音的美語,我則以台灣國語回報;當然,大部分時間還是正正經經地,教大家捲舌講北京話。尤其秋季之際,室外的植物染成一片紅,顯得詩情畫意,大家在外頭聊天時,就好像坐在風景畫裡。
西風才剛吹起,語言中心的主任就找我去帶兩個班級,教幾堂中文課。雖然站上台講課與坐在草地上閒聊,完全是兩碼子事,不過在美國當老師的機會難得,我立即點頭如擣蒜,高興得直嚷:「我願意!」
到了上課時間,本來我很想擺出老學究的威嚴,事前還在宿舍裡對著鏡子練習好幾次,可是坐在台下的學生年紀都比我大,還有學問淵博的準博士生;加上大家平時都很熟,嘻嘻哈哈慣了,我實在很難突然變臉裝嚴肅,只得宣告破功啦!學生們知道我是頭一次站上台的菜鳥老師,特別帶了數位相機來猛拍,讓我的美國之行又多了幾張紀錄照。
頭一次當老師才知道沒有想像中容易,就算是要教我最熟悉的中文,上課前幾天還是抓著課本猛K,苦思要如何講解,才能夠鞭辟入裡。
基本上,我必須全程用美語來教中文,但是又怕台下的日、韓學生不甚明瞭,偶爾得冒出幾句日文和韓語以補充說明。一堂課用上四種語言,沒講到舌頭打結真是老天保佑。
火雞一直來
講到美國的秋天,就必定得提起火雞。從萬聖節來臨之前,我便經常可以聞到烤火雞的香味了,而且愈到感恩節,報章雜誌上也會出現愈來愈多烹調火雞的妙方。
烤火雞真是一項浩大的工程,得先烹調餡料、熬煮醬汁,再用力把餡料和香草塞入火雞,雞皮也要刷塗橄欖油、灑上黑胡椒,最後放進烤箱烘烤,耐心等上一百分鐘才能享用。
如此費工夫的料理,卻是許多美國家庭秋季常吃的主食。新聞報導指出,平均每個美國人,每年要吃上八點五公斤的火雞肉,而且大多是在過節那陣子嗑掉的。於是,星期三到貝瑞家、星期四與依莉莎白有約、星期五和蕾蓓嘉見面、星期六理查辦野餐會,連續幾天都和美國家庭吃烤火雞配蔓越苺醬;萬聖節化裝舞會那天,還有同學扮成一隻大火雞,仰著脖子咕咕叫。
感恩節假期大約有一個禮拜,學校和宿舍全部關閉,學生必須暫時遷出。剛好亞特蘭大市有戶台灣移民能收留我,於是趁夜款好包袱與見面禮,坐四個多小時的車到達南方第一大城。
雖然放假後幾天,就是緊張刺激的期末考,但是遇到一年一度的感恩節大拍賣,任何人都忍不住起個一大早逛mall去。清晨四點多,天還沒亮我就爬起來,大約五點到達百貨公司時,已經很難找到停車位了。賣場裡更是人擠人,大家忙著採購幾週後的聖誕節和新年禮物,好像不要錢一樣,各種禮品堆滿購物車。塞車回到寄宿家庭時已經八點多了,早餐吃火雞三明治配電視,因為收看紐約梅西百貨每年的遊行轉播是慣例,就像過年要看賀歲片一樣。
接近中午時,寄宿家庭帶我到客戶開的餐廳聚會。那間牛排館當天歇業,只為我們這桌客人而開爐,主人號稱要讓我們從午餐、晚餐一路吃到宵夜。幾個大廚陸續把美食端到長桌上,從廣式點心、日本料理到台灣小吃,樣樣皆來兩大盤,以致於那天我們吃到晚上十點多,還沒掃光所有的佳餚。
不用我說,你也能料到--最後被扛上場的重頭戲,當然還是香噴噴、肥嫩嫩的烤火雞嘍!
獎學金及榮譽組織
勤儉牌獎學金
雖然在阿拉巴馬大學當交換學生的學雜費由校方支付,但是除非像少數優秀博士生一般,拿到全額獎學金,還外帶零用錢;或者是家裡在印鈔票、賣鑽石兼開採石油,否則努力讀書考試以獲取校外獎學金,仍是多數學生的心願。因為,光是來回機票、住宿和生活費,就夠欠下一卡車債了。
當然,獎學金可遇而不可求,所以平時留學生聚會時,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就會互相請益,討論省錢妙招,以免畢業時累積太多債務,被銀行找上門討錢。
留學一年的收穫真不少,除了增進美語、日文和韓文的功力之外,還陸陸續續地學會桿麵條、捏包子、包餛飩、理頭髮、修腳踏車。放洋讀書能吸收到五花八門的知識,怪不得趙茶房在《趙寧留美記》中感嘆,來生若身為女孩兒,非留學生不嫁。
或許因為阿嬤常常燒香拜拜,所以神明有保佑,讓她的子孫不必在美國賣麵食或者修車維生。我發覺自己的運氣向來不錯,不僅摸彩常中獎,連校外獎學金也領了一份。當初熬夜寫自傳和申請表,又厚著臉皮請教授寫推薦函,果然是值得的投資,報酬率百分之百!
頒獎前的自助餐會,我和一對老夫婦坐在同桌,那時雖然互不認識,仍然聊得很投機;所以,當辦理此項活動的策劃人告訴老先生,我就是受獎人時,我們都又驚又喜的笑了。原因是:獎金由阿拉巴馬大學校長的岳父母所捐,而他們就是那對和藹的老夫婦。
拿到支票之後,我保留了好一陣子,因為支票換成鈔票之後,銀行不可能再把這張有意義的支票正本還給我;直到快要錯過截止日期前,我才對著支票拍了好幾張相片藉以留念,而後不捨地拿到銀行換取生活費。
Phi Eta Sigma
美國的學期平均分數叫做GPA,滿分為四分。過去一年以來,我幾乎科科都拿到A,尤其第二學期更加奮發苦讀,得了平均四分。
成績單一出爐,除了夠格申請獎學金之外,還會收到許多榮譽組織的邀請函。這些組織都以希臘字母命名,原文甚是拗口。我把幾張邀請卡反覆讀了幾次,最後挑了一個會員遍佈全美的大型組織Phi Eta Sigma加入。
會員證書頒發典禮當天,下起不算太小的雨。我擔心漂亮的行頭被雨水淋濕,索性輕裝便行,穿著簡單的衣服出門。
沒料到其他會員們都打扮得相當正式,男生穿西裝打領帶,女生著小禮服蹬高跟鞋,還有不少家庭是全員出席,手上握著攝影機拍下全程。環顧四週,只有我和同行的朋友是黃膚黑髮,其他則多為白種人。哎呀,早知道應該穿套旗袍來的!
返鄉
說來也真巧,我剛去美國時,遇上室友愛蜜莉和颶風伊凡,到台灣前颶風又跑來湊熱鬧,而且就叫做「愛蜜莉」。嗚呼哀哉,我似乎與這個名字特別有緣。
返鄉的路上歷經飛機左翼故障、迫降機場,只好滯留於底特律的旅店一夜;好不容易轉機到大阪,又因為正值暑假旺季,班機客滿而擠不上飛機,真是波折。為了返鄉,我在短短三天內跑了五個機場,把免稅商店逛了十幾圈;每經過一地,就買書來解悶,從英文、日文、廣東字,一路讀到繁體中文時,心裡真是超級感動--我已經一年沒見過純中文的書本啦!